葉石濤文學地景作品選集(二)《白色之網》:府城最強之觀光代言人

我為什麼要寫作?⋯⋯年輕時寫作,的確是為了興趣,為了發洩心裡的憂愁和鬱結⋯⋯。然後到了晚年,我卻覺得寫作是上天降下的懲罰,是一種天譴,無可逃避的苦役。

摘自《葉石濤全集7》之〈我為什麼要寫作〉

一切從《台灣男子葉石濤》這部電影開始的!一句「文學是上帝給特定的人降下的天譴」重重擊中台下觀看的我。首映會結束後,自省著喜愛文學的我,連住在高雄、台南的台灣文學家葉石濤都不熟悉,作品甚至未讀過,無法談上熱愛文學,著實不妥!

怎拖延這麼久?對葉老的印象竟只停留在幾個關鍵字:府城台南、蝸牛巷、高雄舊城、西川滿。得有些前進才行!二訪「葉石濤文學紀念館」,訂了葉老著作,勤走圖書館找《葉石濤全集》,多希望趕緊惡補對這本土作家的認識。這套「葉石濤文學地景作品選集(二):《白色之網》」(共三冊)是個起頭,當我才閱讀到幾篇後,完全顛覆對葉老的作品的想像。

葉石濤(1925-2008)為台灣文學家,生於台南,中年過後居住於高雄舊城。他出生於府城大家族葉家,自幼就有僕人ㄚ鬟服侍,葉厝在府城打銀街,太平洋戰爭後,家厝西邊祠堂又拆除做「防空空地」,葉家難忍而遷移到萬福庵胡同內。光復後有一段時間又搬遷到永福國小附近,住在延平戲院(即宮古座,現真善美戲院)後頭的嶺後街,也就是目前設為觀光景點的鍋牛巷。1967年任教於高雄橋頭甲圍國小後,定居高雄左營勝利路。

雖然大部分的作品描述地景都在府城,但寫作之處是他在高雄左營的勝利路老家,他像潛伏在舊城的文字兵,一字一字地刻寫出重要的著作。或許高雄尚未有材料讓葉老可以書寫,也或許童年及青年時期在府城的回憶太深刻,足以讓他闊手發揮作為故事架構。

日治時期中期出生的他接受日本教育,青少年時期遇到日本皇民化政策,而後經歷過太平洋戰爭、日本戰敗、美軍轟炸台灣,國民政府來台、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混亂的年代,這些都出現在他的作品中,尤以白色恐怖情節更是個人經歷的寫照。

他是個有才氣的人,十八歲(1943)便以日文書寫的〈林君寄來的信〉刊登於西川滿主編的《文藝臺灣》,也因為這段緣分,讓西川滿看重葉石濤,邀請他到編輯部工作。在「我與《文藝臺灣》」一文中寫著:原來在我快畢業省立臺南一中的一九四三年二月,西川滿給我一封信,叫我畢業後,上臺北到他那邊幫忙《文藝臺灣》的編輯和發行工作。(摘自《葉石濤全集7》)

另外,作品〈巧克力與玫瑰花〉也把個人經歷寫入文中:義大利向盟軍無條件投降,日本軍閥在南洋戰場節節敗退的那一年,我已經十九歲,對於在臺北幹《文藝臺灣》雜誌社助理編輯的工作覺得心灰意懶,也就辭掉了這工作,回到故鄉臺南府城來。

他是個自律的人,為克服把日文轉換成用中文寫作,抄寫了《紅樓夢》這本厚書,遇到不懂的就查字典,以自學的方式學漢字白話文。

他是個勤奮於寫作的人,在1951年以「知匪不報」被拘五年後,中斷了寫作,再次提筆伏案書寫便勤於筆耕,散文、小說及評論文章產量相當厚實。其作品多產量、多題材、多面向,文章中非常容易透露出自己的故事,似乎小說就是他的自傳。1984年後,開始著筆書寫《臺灣文學史綱》。

《白色之網》這一套書收集二十九篇文章,文中出現的台南地景被分類標示,這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跟著文學去旅行」總會觸動著讀者前去探索,而這套書仔細分類,再以洪福田的版畫作為插圖,整體編排相當活潑,易引起讀者興趣。因為這套書,或許也促進了台南鑽巷弄小旅行的觀光潮,葉老可說是府城最早期、最具說服力的觀光代言人。

這一套書提到的地景景點,包含芒果樹林(現在為南美館二館)、延平郡王祠附近的大埔街、打石街、下大道良皇宮、大銃街(現為自強路)、大銃國民小學/寶公學校/鋒國民學校(現立人國小)、宮古座(現為真善美戲院及政大書城)、寶美樓(現為多那之咖啡館)、米街(現為新美街)、大正公園(現為湯德章紀念公園)、臺南二中(現臺南一中)、坂西街教會、水仙宮、淺草鬧市(西門市場旁)⋯⋯等。

提到府城美食如菜粽、愛玉、紅燒土魠魚羹⋯⋯等。

提到的歷史事件、組織、政策如:耕者有其田、二二八事件、臺灣民主自治同盟、皇民化運動、三七五減租⋯⋯等。

·吳思宏並沒有發覺在他周遭靜默地上演這一幕慘絕人寰的搜捕臺灣進步份子,消滅臺灣知識份子的陰謀。抓捕行動大都在深夜裡無聲無息地進行。被逮補的知識份子家屬也未敢聲張,只有知情的鄰居、朋友偷偷地把這消息傳布著。自從二二八大屠殺後,臺灣民眾變成噤若寒蟬,絕口不提政治的可憐死靈魂。(p.335,摘自〈躲在櫃子裡的男人〉1991)

作品〈巧克力與玫瑰花〉:我當初當助教就決心留頭髮,不像當時的所有青年一樣一律剃成光頭。日本人的仗越打得吃緊,越把臺灣民眾管得嚴,那皇民化,那法西斯作風,那一副統治者的跋扈嘴臉,令人難受。

其中我最喜歡的有〈羅桑榮和四個女人〉(1966),書寫架構相當完整。

·她有意把自己弄成影子,活在人生舞台的幕後;但她永不能做影子,因為我看得出她內心裡上有一股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燄。(p.284)

·在這人生舞台上我們都是拙劣的演員,生命就像那短暫的蠟燭,一幌而滅了。多可笑的忙碌,多笨拙的掙扎,我獨自呵呵地乾笑了幾聲。(p.290)

回應自己所說,為何顛覆葉老的作品的想像,除了他順暢筆法書寫故事外,有相當多篇幅加入男女情感、男歡女愛的畫面,這讓捧書閱讀的我讀來有些害羞,而這也讓我終明瞭電影《台灣男子葉石濤》中,攝影師林柏樑老師曾描述,青少年時期看到葉老作品,看得心癢癢的情境了。

葉老作品中的兩性,大多是女性長於男性,年輕的男子對於滿足長他多歲的女性身體上的需求,是一種安慰,因為太多女性的男主人因為戰爭,死於戰場或是離鄉背井,讓女性獨守空閨。

這或許也是葉老對於女性一種美好的想像。在「《女朋友》序」中,寫著:我從小很認同女人,她們的一顰一笑常使我神魂顛倒,所以這些故事裡的女主角的形象很鮮活地一直留在我的心底深處。(摘自《葉石濤全集7》)

另外對於潘銀花系列〈西拉雅族的末裔〉(1985)、潘銀花的換帖姐妹們(1990)等女性自立,獨自做主、不靠人的形象,似乎也喚醒某種女性意識。

·在這幸福的環境裡,銀花逐漸鞏固了她的決心。她不能一輩子這個樣子待下去;這樣,無異是被人餵養的牲畜呢!固然牲畜不怕沒飯吃,但是這飯不是自己的勞動換取來的。她必須在自己的天地裡,靠自己雙手勞動,養活自己和嬰兒,這樣才是頂天立地的Chiraya人!(p.238,摘自〈西拉雅族的末裔〉1991)

書名:《白色之網》(共三本)

作者:葉石濤

出版社:臺南市文化局

出版日期:2018年10月

適讀年齡:15歲以上(有男女情色描述的篇幅)

 

延伸資訊:

1.葉石濤文學紀念館,Link

2.葉石濤主題館(作家主題平台),Link

3.自己和自己格鬥的寂寞作家--專訪葉石濤(2001) 

4.葉石濤在小說裡的祕密身分──以小說創作映現個人及歷史的生命困境 

5.文學走讀:

【葉石濤筆下的府城】〈抉擇〉|大埔街

 

延伸閱讀:

台南「葉石濤文學紀念館」:原 臺南山林事務所 

《他還年輕》吳晟老師十年詩作 

《兩個太陽的臺灣》。1977 年出版的臺灣近代抗日史 

洪醒夫的〈散戲〉,與我童年歌仔戲的回憶 

《春風少年歌》。來讀日治時期的少年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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