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醒夫的〈散戲〉,與我童年歌仔戲的回憶


▲2009.05.20的路邊歌仔戲

高二女兒告訴我,國文課要課堂演戲,內容是課本中的其中一課,國文老師要大家操台語演出,可說是困難度十足。zozo十分緊張,因為她要負責演主要角色,台語是一大挑戰,她不想敷衍了事。

我問起。「是哪一篇文章呢?」原來是洪醒夫的〈散戲〉一文(約收錄後半段三分之一),真巧!家中恰好有一本洪醒夫的《黑面慶仔》,我訝異著國文課本收錄洪醒夫文章,yoyo回應:「現在重視鄉土文學,一定會收錄鄉土作家文章。」我想起高一國文課,也收錄著鍾理和的〈貧賤夫妻〉,這樣真好,讓年輕學子認識台灣本土作家。

洪醒夫(1949-1982)在《黑面慶仔》作者自述中寫著:

這些故事對別人也許沒有什麼,可能也談不上文學價值,對我卻另有意義,我用平凡的文字把它寫下來,想寫給我的妻子、兒女,以及以後的子孫看,希望他們不要忘了我們的來處。不管將來過得燦然或者黯然,都不要忘記。


▲收錄在高二國文,三民出版。

數十年後,在台灣重視鄉土文學、本土文化、地方傳統戲曲之下,洪醒夫自說沒有文學價值的文章,讓現在的年輕人在課堂上閱讀,藉由散文傳遞,想像戰後五、六〇年代陌生的台灣生活。那些他筆下的市井小名,社會基層中貧困家庭的憂心小人物在現在看來,都讓人忍不住哀嘆無奈,尤其是黑面慶仔的遭遇,真不知如何是好!

20201126-高中收錄洪醒夫散戲2 拷貝

故事描述跑遍鄉村廟會的「玉山歌仔戲團」,從風光一時到漸漸衰落,戲班演員悵然若失,看著台下觀眾逐漸稀少,內心無限衝擊。一場戲後的爭執,把大夥對歌仔戲期待落空的心情表述出來,這是時代的悲歌,戲班沒落的開始,電視機來到、電影來到,工業時代帶來社會進步,農業生活中的午後休閒逐漸少了,人們選擇了不同觀賞戲劇的方式,已不再來台前觀戲,戲,終也要散了。

 

我的成長過程似乎經歷了歌仔戲的沒落,小學低年級的我,喜歡跑到廟埕看歌仔戲,開演前,愛漂亮的小女生會跑到戲班休息的地方,看著演員開始化妝整髮,小朋友目不轉睛,盯著歌仔戲演員如何畫濃眉大眼,又如何整梳假髮。開演後,戲臺前的長凳已坐滿了人,爺爺奶奶最多,然後就是小朋友。我還記得,下午三點演一場、七點演一場。現在想來,戲班演員還真累,一天就有兩場表演。

漸漸的,幾年過去,愛看戲的人少了,有時台上演員都比台下觀眾多,稀稀落落的,好淒涼!麥克風聲音如此大,台下卻總是吹來一陣風,我常幻想著,至少神明都有在觀戲。有一年廟會,來看歌仔戲的人竟變多,而且還是在晚上這一場,口耳相傳的好戲似乎有點神秘。我盯著台前看,正當高潮迭起時,突然國樂轉為電子樂,七彩霓虹燈一轉,剛剛那著古裝、化濃妝的小旦,兀自在台前搖擺身體,扭來扭去,她臉上的古代濃妝還在,頭上的簪還叉著,但她卻隨著流行音樂扭著屁股,我這小孩看得目瞪口呆,時空錯亂了,接著,在觀眾慫恿鼓掌吹哨下,就發現台上的她衣服愈來愈少,直到最後那一閃,她溜進了後台,如果沒記錯,她光著下半身。後來的她,是否和〈散戲〉中,飾演著頭戴盔甲、一身戰袍的岳飛的秀潔,因唱著流行歌曲而淚如雨下?

唱了一段,搖了一會兒,突然想起自己飾演的是忠孝兩全大義凜然的岳飛,頭戴盔甲身穿戰袍的岳飛,怎麼唱起這樣的歌來?怎麼唱起這樣的歌來?

一時百感交集,覺得她嚴重的侮辱了先賢,而自己也被什麼給侮辱踐踏了!台下那些觀眾好似都在惡意的嘲笑,有些人對她指指點點,不知說些什麼!


▲女兒五歲時,第一次看到歌仔戲在扮仙

秀潔早已淚如雨下,她覺得她的軀體已經不屬於她了,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的。她一路唱一路搖,淚水崩潰似的灑個不停,好不容易唱完了,找個藉口,慌忙下台。

幾年前高雄文化局舉辦〈見城〉環境劇場,歌仔戲多團的一級團長演出重要角色,台下有萬眾粉絲尖叫,大喊著「好帥」,這與我童年看到歌仔戲班沒落的景象天壤之別,此時歌仔戲是傳統戲曲,是大家得齊心保存的重要文化。〈散戲〉中的戲班當時如果撐了下來,又是一片天,這樣想來,又是淒涼一陣風,散,不該散。

書名:《黑面慶仔

作者:洪醒夫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1978年

原著出版:1978年(我手邊這本二手書即是1978年爾雅出版社出版)

適讀年齡:15歲以上

 

後記:

1.洪醒夫,彰化二林人,本名洪媽從,是個小學老師,但小朋友愛取綽號,叫老師「毛毛蟲」,所以改為洪醒夫。想想,小朋友真的是調皮的創意家。看過《黑面慶仔》後,只惋惜著這為社會底層小人物寫故事的洪醒夫實在太早逝,那場車禍不該來的。

2.2017年,明華園曾改變〈散戲〉,演出歌仔戲的興衰,Link

3.文中有色字,摘自《黑面慶仔》。

 

延伸資訊:

1.蔗青文化工作室,有【洪醒夫文學扎根計畫】,可連結了解更多,FB

2.致時代的見證者-洪醒夫by 洪崇銘

 

延伸閱讀:

《春風少年歌》。來讀日治時期的少年小說

《綠島家書:沉埋二十年的楊逵心事》抗爭鬥士的柔性父親面

【看戲去】看歌仔戲遇到同學(5.4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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