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小說集:《侏儒的話》、〈戲作三昧〉、〈舞會〉、〈小白〉

閱讀是充滿驚喜又無法預料的路徑,漫讀了A,A談起了B,續讀B,B叢林裡有C,C又延伸繞回A,A還是談了另一個D,於是就這樣不停地圍繞與摸索。近來我圍繞的圓心軸就是芥川龍之介。

讀完《侏儒的話》後,續買了林水福老師企劃的「芥川龍之介短篇選粹」套書,我有心在這一年末好好的「芥川龍之介」一下。閱讀並整理文章小說本是一件頗費神的工作,雖是如此,從中發現了一些線索,知道百年前文豪在寫什麼、想什麼時?那種興奮感如此強烈!

妹尾河童小學時,曾評論芥川龍之介:「這個人也太會寫小說了啊!」幼童可以如此準確感受到小說的魅力,不管是作家及小讀者,都有其真功夫!

芥川龍之介是個愛閱讀的作家,筆下跨越日本歷史多重時空,平安時代、明治時代、昭和時代,囊括各時代故事背景,大量的創作小說一則接著一則,透過文字便能在在這些時代之中穿梭無阻。而這就是芥川的真功夫。

先前已讀過大牌出版社的《羅生門》、《竹林中》、《河童》等篇,這本《侏儒的話》包含幾篇芥川的小品與小說,以〈侏儒的話〉為主篇幅,另外有幾篇創作靈感皆是以局外人觀看的角度,改寫經典發行的著作的創作過程或是故事內容重新詮釋,例如〈舞會〉、〈戲作三昧〉、〈俊寬〉等篇,在此簡單介紹並節錄幾段文字。

〈舞會〉(1920):背景是明治時期,在鹿鳴館(日本明治時代,用來招待外國使節、貴族……的場所)舞會上的一段男女邂逅故事,法國海軍軍官與日本上流社會姑娘的對話。芥川龍之介書寫此篇靈感,來自1885年法國海軍軍官皮耶‧羅迪(Pierre Loti,1850-1923),來到日本參加鹿鳴館派對,寫下諷刺日本歐化的〈江戶的舞會〉,芥川筆下的〈舞會〉是日本上流女子參加派對的視角,她看見的是豪華的、美麗的、進步的一面,完全顛覆皮耶‧羅迪調侃日本滑稽崇洋的窘樣。

〈戲作三昧〉(1917)背景則是江戶時代(1603-1868),一開頭便標出天保三年,即1833年。故事圍繞在江戶時代戲作作家瀧澤馬琴,其在創作《八犬傳》時花了二十八年時間(1814-1842),此篇文章即在描述他創作過程的心境路程。但實非瀧澤馬琴的歷史故事,僅是芥川龍之介藉由瀧澤馬琴作為故事主角。

‧他是慢工出細活,他覺得這是在印證自己的無能,經常為此感到洩氣。但另一方面,他又將寫得慢這件事,視為一種衡量自己藝術良心的尺度,並且深以為貴。只是他不允許俗人在那裡穿鑿附會,妄自臆測。(p.38)

‧他橫臥在書桌前,以一種罹難船長的視角,親見即將沈船的眼神,看著寫失敗了的原稿,安靜地和那絕望的威力奮戰到底。(p.52)

‧筆彷彿有自身的靈魂,在紙上盡情地揮灑,馬琴以一種與神明相抗衡的態度,幾乎是豁出去的感覺在書寫著。(p.58)

〈小白〉(1923)一文,曾是妹尾河童小時候讀過的故事,在他自傳式的故事《少年H》中曾特別說明劇情,還對芥川龍之介寫的童話故事讚譽有加。「小白」是一隻身體原是白色卻變成黑色的狗,因為如此,主人誤以為是野狗,而把小白趕出去。這原是家中寵愛的狗開始在外流浪,漸漸變得有歷練、有力量去保護弱勢的狗及瀕臨危險的人,沒想到竟成了媒體報導焦點、人人皆知的義犬,當流浪多時的小白再度回到主人家,沒想到自己已變回了白色毛髮,主人家歡心喜地的抱著牠。

日本NHK影片《異鄉人:上海的芥川龍之介》出現〈火神阿耆尼〉(1920)的劇情片段,將芥川龍之介的上海之行,融入神秘的宗教片段,似乎把當時芥川龍之介對中國充滿好奇的心情,鋪陳得相當吻合。印度老太婆誘拐少女作為火神的代言人,未卜先知、神幻施法,火神最後作為正義化身,讓綁架少女的女巫死於火神的召喚中。

‧剛才還明亮的二樓窗戶,如今突然暗了下來,同時不知從哪裡傳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檀香味,幾乎可以滲入街道上鋪路石的縫隙間。(p.85)

〈偷盜〉(1917)故事背景同〈羅生門〉的平安時代,一樣有羅生門、朱雀大街,同樣是饑荒、瘟疫肆掠、房舍頹敗,弱勢的人難以度日的時代。

‧豬熊阿婆披散著發黃的頭髮,髮根已被滲出的汗水濕透,也不抖落腳上沾著的夏日塵土,拖著拐狀步履蹣跚地前行。

雖是一條走慣了的老路,若是和自己年輕時代相較之下,到處都像謊言一樣發生了難以置信的變化。(p.117)

‧這一切反而使得那女人像廉價的插圖小說會出現的人物似的,抹上一層神奇的光環,毫無卑賤之感。(p.130)

‧從下方看上去,只見傾斜的月光在生冷露濕的屋瓦以及朱漆剝落的欄杆上獨自徘徊,羅生門下方被高高的屋簷遮擋著風和月,悶熱的幽暗處,不斷被豹腳蚊大肆侵襲,空氣彷彿食物餿掉似地凝滯著。(p.190)

〈俊寬〉(1917)取材自《平家物語》。俊寬是平安時代後期僧侶,曾因被定罪密謀奪取天下,而被流放到人人畏之的鬼界島,此篇以旁觀有王的視角觀看描述俊寬大人在島上的生活。俊寬似乎不像人們描述那樣困苦於無情的島,反在島上備受尊崇,生活幸福。

 

《侏儒的話》中有許多反諷極致的格言,芥川龍之介一針見血地寫下,不為世人如何看待與攻擊,這或許會讓許多人直覺地對號入座,懷恨在心又無言對抗。即便過一百年,還是打擊到許多人。

《侏儒的話》每篇精短,有時一段,有些僅是一句,句句洞徹人心。

‧修身:

道德所給予的恩惠是時間與勞力的解約。道德所給予的損害是完全的良心麻痺。(p.244)

道德經常穿起舊衣服粉墨登場。(p.245)

良心並不像我們臉上的鬍鬚,會隨著年齡而增長。為了獲得良心,我們必須要進行若干的訓練。(p.245)

‧武器

正義也是如此,只要說得出理由,就可為敵方也可為我方收買。古來「正義之敵」就像砲彈一樣被扔來扔去。究竟哪一方才是「正義之敵」著實難以判斷,除非受其辭令所迷惑。(p.251)

‧創作
或許藝術家隨時都是有意識地在建構他的作品。但就作品本身來看,作品的美醜有一半存在於超越藝術家自身意識的神秘世界。一半?若是說大半也未嘗不可。(p.253)

‧人生

人生就像一盒火柴。慎重其事未免小題大做,輕忽大意則充滿危險。(p.258)

人生好似一本缺頁甚多的畫冊,很難稱之為一部完整的作品,卻僅此一部,無可取代。(p.258)

‧輿論

輿論通常是私刑,而私刑又往往是一種娛樂。好比說代替手槍,盡可利用「新聞報導」進行殘酷的私刑。

輿論的存在價值,僅僅在於它提供了蹂躪輿論的樂趣。(p.268)

‧機智

對於機智產生嫌惡念頭是根源於人類的疲勞。(p.285)

‧藝術

藝術等同於女人。必須籠罩在一個時代精神的氛圍下或流行現象之中,方能顯出它風情萬種的姿態。(p.304)

‧自由

自由近似於山巔上的空氣。之於弱者,兩者皆不堪其受。(p.320)

‧諷刺者

諷刺他人的人同時害怕被別人諷刺。(p.347)

在讀這些人生心得時,感受到介川厭惡人性黑暗,相較於單純的孩子,可放心多了。他多次提起孩子純淨的心靈,特別讓喜歡小朋友的我特別有感。

‧幼兒

到底是出於什麼理由,我們會疼愛幼小的孩子呢?其理由的一半至少是因為無須擔憂被幼兒所欺騙的緣故。(p.327)

‧能使我感傷的唯有天真無邪的孩童。(p.358)

〈侏儒的話〉是芥川龍之介的遺作之一,完成於1927年,也是芥川服藥自盡的那一年。在這篇小說中,可看見他厭世的線索,如同自傳般的《某傻子的一生》中,也有濃厚的死亡意念。

‧人生類似由狂人主辦的奧林匹克運動大會。我們必須一面跟人生搏鬥,一面學習人生搏鬥的技能。如果有人對這種荒誕的賽局感到憤憤不平,最好是盡快退出比賽。自殺確實不失為一種方便的捷徑。(p.257)

‧在所有神的屬性中,最讓人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殺。(p.276)

‧如果想死的話,隨時都死得成。(p.345)

 

以上有色字摘自《侏儒的話》。

 

書名:《侏儒的話》(多字日本文學)(1927年作品)
作者:芥川龍之介
翻譯:銀色快手
出版社:大牌
出版日期:2019年01月初版,2021年7月二刷
適讀年齡:13歲以上自己讀

 

延伸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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