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十七歲》白先勇早期短篇小說

女兒yoyo高三時期,在進入學測大考前幾天,應考科目都讀不下,那時她取出《寂寞的十七歲》,和國中會考前夕一樣,讀讀課外書反能平靜心情。也許是讀了這本書,高三下學期文章賞析報告,她們皆選擇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此篇文章,為此也續讀了《台北人》。她們告訴我,從來沒有像讀白先勇作品那樣,會一篇接著一篇讀。我想起,或許就像是我少女時期,初讀琦君作品那樣吸引著年少的心。

為了讓她們更深入書中情境,北上台北時,我們刻意繞到二二八公園,試著感受〈寂寞的十七歲〉篇幅下的文學場景。

《寂寞的十七歲》這本書收納白先勇早期短篇小說,約是他二十一~三十歲時期的作品,作品依創造年排序呈現。這幾篇文章故事腳本相當多元,多重關係故事混雜著難以言説的無奈,故事留給讀者後續的思索,餘味無盡。

剛開始進入閱讀時,感覺到白先勇與香港作家西西兩人書寫調性、描述的時代背景相似,應是同時代的人,經查詢得知,白先勇於1937出生於廣西,不足周歲回桂林;而西西也同樣是1937年,她出生於上海,1950年移居香港。兩位作家皆成長於兩處,經歷過國共內戰時期。在〈摘仙記〉中,有描述國共內戰爆發的情形。

‧國共戰事爆發了,李彤一家人從上海逃離出來,乘太平輪到台灣,輪船中途出了事,李彤的父母罹了難⋯⋯那個時候,每個人家裡都遭到戰亂的打擊,大家因此沒有心情再去出風頭。(p.299)

20220327-寂寞十七歲目錄

白先勇於1952年移居台灣,開始就讀建國中學,求學期間曾就讀成大水利系、台大外文系,就讀台大大一結束後,在《文學雜誌》發表第一篇作品:〈金大奶奶〉(1958),我非常喜歡此篇作品,故事描述時間點即抗戰勝利那一年,大環境為上海近郊。

劇中人物刻畫相當鮮明,以第三者小孩子容哥兒角度書寫,看到長期受欺壓的金大奶奶,獨自關在房裡,選擇夫君另娶妻室,在喜宴時上吊自殺, 這是弱勢一方用力抵抗邪惡的最終手段。

‧雖然現在事隔多年,可是每逢我想到金大奶奶懸在床下的那隻小腳,心中總不免要打一個寒噤。(p.44)

同樣發表在《文學雜誌》的〈我們看覺菊花去〉(1959),描述的大環境已進入台北。1959年的台大醫院有著這樣的場景:

‧早上十點鐘是台大醫院最熱鬧的當兒,門口停滿了三輪車,求診的、出院的、進出不停⋯⋯(p.51)

發瘋的姊姊與弟弟回台大醫院回診,弟弟答應要帶姊姊去看菊花,卻哄著她來到病人收容的地方。弟弟非得說的美麗謊言與姊姊在欄杆內揮手錯愕的面容是我在這篇小說裡看到的無奈。

〈悶雷〉(1959)寫出成年已婚婦人,內心被英姿煥發的男人激起的情愫與慾望,動不動就與自己油頭不體面的先生相比,此時二十二歲的白先勇已經可以捉摸想像,不知為何他有這樣的體驗,可以如此細膩地寫出婦人內心矛盾又激情的情慾。

‧她甚麼也不管了,她要把她丈夫那個瘦瘦小小的影子從心裡摘下來,擱到遠遠的地方去。不管怎樣,這晚——就是這晚,她要跟劉英單獨在一起。(p.68)

‧這麼些年來他這天第一次感到需要一個真正的男人給他一點愛撫,他覺得疲憊得很,疲倦而又無力,好像走了幾十里路一樣,完全筋疲力盡了。他需要休息一會兒——她實在需要投靠在一個男人身上靜靜地躺一會兒。(p.69)

而從這開始,白先勇幾乎開始進入小說情慾書寫,細膩地描述各種關係的情感,他嘗試安插各種男女,甚至同性情感,在當時年代是相當大膽而刺激的。

〈月夢〉(1960)中,老醫師年少曾迷戀十五、六歲年輕男子,而此少男因肺炎過世,讓老醫師一輩子惦記著這個人;同年作品〈玉卿嫂〉(1960)亦是較年長者照顧少年,醫師、玉卿嫂皆以兄姐形象,對瘦弱晚輩產生迷戀,只是醫生的愛戀為隱鬱,玉卿嫂的愛因無法公開,在姐弟兩人之間成了不平等的上下關係,她駕馭著弟弟,喪偶的女性成為有掌控權的上者。

‧吳醫生對於月光好像患了過敏症似的,一沾上那片清輝,說不出一股甚麼味兒就從心底裡沁出來了——那股味道有點涼、有點冷,直往骨頭裡浸進去似的,浸得他全身都有些兒發酸發麻。(p.83)

〈青春〉(1961)一文是老畫家看見少年模特兒裸身,感嘆自己青春不在。而這感嘆是如此用力、氣喘吁吁,甚至招架不住青春的襲擊。文中老年少年兩兩身體對照,更顯得青春已逝。

‧他想畫,想抓,想去捉捕一些已經失去幾十年了的東西,他跳起來,氣喘喘的奔到鏡前,將頭上變白了的頭髮撮住,一根根連皮帶肉拔掉,把雪花膏厚厚的糊到臉上,一層又一層,直到臉上的皺紋全部遮去為止,然後將一件學生時代紅黑花格的綢襯衫及一條白短褲,緊繃繃的箍到身上去。(p.175)

‧少年身上的每一寸都蘊涵著他所失去的青春。勻稱的肌肉,淺褐色的四肢,青白的腰,纖細而結實,全身的線條都是一種優美的弧線,不帶一點成年人凹凸不平的醜惡。(p.176)

‧少年的一舉一動,都顯得那麼輕盈,那麼有活力,好像隨時隨地都可能飛走似的。他感到自己身上的關節在隱隱作痛,可是他咬緊了牙根,用力往岩石上爬去。少年一蹲一起,在活動腿上的肌肉,一直露著牙齒向老畫家天真的笑著。(p.177)

〈藏在褲袋裡的手〉(1961)裡的主角呂仲卿一方面喜愛豐滿、能幹形象的女人,一方面又畏懼女人的侵犯。他的妻子玫寶豐腴能幹,是呂仲卿兒時奶媽的原型,依賴妻子正如從奶媽那得到安全感,但他同時因為家中丫頭的性騷擾,導致他對女性的恐懼。巧妙的是,在〈上摩天樓去〉(1963)一文中,同樣有個叫「玫寶」的女性,但這位卻為都會女性形象,幼時受長姊照顧。

〈寂寞的十七歲〉(1961)是白先勇二十四歲創作的作品。家中老三楊雲峰因為大哥、二哥及小弟學業良好,使得父親總是把矛頭指向非讀書料的他。

父親為了他到處關說,讓兒子可以進入新學校,但這十七歲的少男頹廢如故,不愛去學校、不愛團體生活,躲避人群、慣於撒謊、課業無法顧及,在學校人緣極差,甚至最後又逃離大考。他與家人處不好,和同儕處不好,漸而與自己也形同陌路。他哪兒也去不了,霸權的家、奚落自己的校園都不是歸處,他只好往新公園去散步,在那兒似乎可以稍微喘口氣,這份掙扎把青春面相刻得更多線條。

‧爸爸愈說愈氣,天理良心,我真的沒有想偷懶。⋯⋯爸爸說我低能,我懷疑真的有這麼一點。(p.195)

‧媽媽走了以後,我把放在床上的書本、球鞋,通通砸到地上去,趴到床上蒙起頭拚命大喊幾聲,我的胸口脹極了,快炸裂的一般。(p.197)

‧我曉得我不討人喜歡,脾氣太過孤怪。沒有甚麽人肯跟我好,只要有人對我有一點好處,我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才好。(p.207)

此篇這是我帶著女兒到二二八公園(文中的新公園),照著幾段文字找文學場景。


▲臺灣博物館石階,2022.04.15,zoyo 17.8ys

‧新公園裡冷冷清清的,沒有幾個人影子,只有播音台那兒亮些,其餘的地方都是黑壓壓的。我走到公園裡博物館的石階上去,然後從旁邊滑下來。(p.217)

‧播音台前有個大理石的日晷,我豎起那給石針,來迴轉著玩。我覺得無聊到了極點。(p.217)


▲二二八公園(新公園)大理石日晷

1963年後,白先勇母親病逝,二十六歲的他赴美留學,緊接著數篇文章皆以美國作為故事背景,如〈芝加哥之死〉(1964)、〈上摩天樓去〉(1964)、〈香港一九六〇〉(1964)、〈安樂鄉的一日〉(1964),此時可明顯感覺到,作品有了更進一階成熟度,詞彙量也比起之前作品加重。在此書後記中,看見白先勇老師自我剖析:民國五十一年,出國前後,是我一生也是我寫作生涯的分水嶺,那年冬天,家中鉅變,母親逝世了。

其中〈芝加哥之死〉多為描述環境用詞,用各種擬人擬物表達他看到的芝加哥,似乎是母逝及陌生環境帶來的刺激,故事也融入主角母親病逝情節。

‧在他準備博士資格考試時,有一晚,他突然接到舅舅急電,上面寫著:「令堂仙逝,節哀自重。」⋯⋯那晚他發了高燒,整夜做著惡夢。他夢見他母親的屍體赤裸裸的躺在棺材蓋上,雪白的屍身,沒有一絲血色。當他走向前時,他母親突然睜開老大的眼睛,呆呆的看著他。(p.234-235)

‧六月的芝加哥,在黃昏時,像塊剛從烤架上叉下來的牛排,醬汁滴瀝,顏色黃爽,洋溢著透熟透熟的肉香。⋯⋯他突然覺得芝加哥對他竟陌生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地理名辭,得「芝加哥」和這些陳舊的大建築物,這一大群木偶似的扭動著的行人,竟連不上一塊兒。(p.239)

‧他感覺到芝加哥在他腳底下以一種澎湃的韻律顫抖著,他卻蹣跚顛簸,跟不上它的節拍。(p.240)

‧芝加哥像個酩酊大醉的無賴漢,倚在酒吧門口,點著頭直打盹兒,不肯沈睡睡去,可是卻醉得張不開眼睛來。(p.245)

〈上摩天樓去〉(1963)的「玫寶」幼時受長姊照顧,搭乘飛機來到紐約找姊姊,她想給姊姊驚喜,卻說不出撒嬌的話,看著姊姊和從前不太一樣,而且有自己的交友圈,不再專屬於自己的姊姊,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這或許是描述家人看望遠居國外家人,除了思念,不免唏噓他們漸漸離去。

「死亡」是共同的結果

多看幾篇早期小說,會發現故事最終皆以不同的死亡結束憂鬱的人生,金大奶奶上吊自殺;玉卿嫂以刀刺殺慶生,而後自戕;〈摘仙記〉中,美麗自信的李彤尋短,跳河自盡,結束孤單的青春年華,這些都讓人留下遺憾與想像。

此書後記中,白先勇謙虛寫著,自己從前為何那樣幼稚,癡笑自己那個年紀哪來這麼多奇怪想法。看到這段相當有趣,已是爺爺年紀的他說自己二十幾歲幼稚,但這些純真幼稚的文章卻是現代年輕人必讀的經典文學,是他們徬徨無助時,或許可以找到寄託與認同的文字。

以上有色字,摘自《寂寞的十七歲》。

書名:《寂寞的十七歲

作者:白先勇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1990年2月;2018年4月(一版四十刷)

適讀年齡:15歲以上

此書列入左右女孩的「寒暑假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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